薄雪草之歌

野外味

edelweiss | 23 二月, 2009 10:44


帶咕嚕和瑀魚從嘎啦賀往唐穗山的山徑

小咕嚕放學的時候,拿了一本認識太陽系與星空的書籍「太空漫步」。老師向我介紹那是一本會發出螢光的「魔法夜光書」,被選為這個學期天文主題的教材。

像是隕石通過大氣擦出偶然的光亮,我回想起以前爬山時,常繫著的一條深藍色的星座頭巾,上面的星星也是吸收了燈光或陽光之後,會在黑暗的地方發出螢光。

那條星座頭巾,在以往爬山的日子,常被我繫在頸項上當作領巾,或者有時充作作長褲太鬆時的腰帶。高山上空氣乾冷,圍著這條領巾,得以守護我脆弱的喉嚨。只是從小咕嚕出生以後,隨著時間與活動型態的改變,已經束之高閣許久許久了。

回到家以後,趁著著手準備晚餐的空檔,我在樓上不常用的衣櫃裡,翻出了那條頭巾。並且示範繫綁給咕嚕看:沿對角線對折成三角形頭巾、摺成帶狀的汗巾、作為領巾的綁法、以及王子和小飛俠的披風。咕嚕也欣然要求我幫他摺成帶狀,綁在額頭上,再戴上他那裝飾了山豬牙、百步蛇、猛禽羽毛的原住民頭飾。小咕嚕裝扮起來真是帥呆了,有模有樣的,他還一直自稱是「原住民頭目」呢。

我很清楚那條頭巾蘊著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只是在炊煮晚餐的當下,一直試圖按捺與忽略。我知道自己只要一多想,就會無法抵擋許多封存日久、深刻的山林記憶,排山倒海地溢流。

只是,喜歡嗅聞我衣服的味道的小咕嚕,拿起那條頭巾湊在鼻子前面聞了聞,開始問我:「媽咪,為什麼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什麼味道呀?」

我試著向咕嚕解釋,那是一股洗不掉的「野外味」。星座頭巾伴隨著我爬過許多的高山,跟過深山裡的水鹿調查、在檜木林的樣區中攀高攀低、也歷經過溪裡數魚、還有許多次古道的探勘;在各種晴雨的天氣裡,在充滿菅芒、榛莽、倒木的地形間鑽爬、摩娑過許多回,曾經夾滿了草屑、泥塵、與落葉…。

雖然在每次下山之後,我會想辦法將它洗淨,浸泡過洗衣精、也用肥皂搓洗過很多回、沖淨之後,晾在烈日下曝曬…,但是,收藏在衣櫃中再放置一陣子,洗衣精和肥皂的味道會揮發、淡去,那股從山上帶回平地的野外味又會跑出來,似乎怎麼也難以消弭,那是一種十分深刻的山林烙印。也許,就像出野外之後的心境與自我感覺一樣,似乎永遠再也沒有完全「歸位」的可能。

晚餐之後,我請小咕嚕攤開頭巾,讓它吸收光線一段時間,再關上電燈。頭巾上的星星果然還能在闃暗中發著螢光。我回想起當初擁有這條頭巾時,每天掛在床頭的牆上,在入睡前關上燈,想像著山上無光害的寧謐星空,伴我入夢的喜悅;也聯結起這條星座頭巾,在每次山行路程的伴隨,像是一種忠誠的守護。

只是對於現在角色轉變之後的我,意義已經有些許不同。而對於小咕嚕呢,也許會是關於山行、野外活動、或者天文知識的一種想像的面貌、萌芽、或啟發?我決定將這條心愛的星座頭巾傳給小咕嚕,但願它能夠繼續守護他的山行歲月。

小咕嚕很愛那條頭巾,雖然他並不喜歡那股陌生的野外味,但他還是興高采烈地繫著那條頭巾睡覺、去上學,並且一整天都捨不得解開。

我深知被小咕嚕勾起了關於野外味的種種記憶,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歸位」才好。也許,就暫時隨著星座頭巾晾在衣架上吧?直到滿佈灰塵,直到下一次山行,直到、我能夠把野外味的記憶,輕輕地放下……?

離站之夢

edelweiss | 15 元月, 2009 13:17


目送著火車離站注視著火車的尾巴縮為遠方風景中的一個小點而後消失我想起

他一直最怕火車離站的畫面在頃刻間會不知不覺牽動心底隱伏的疼痛然而打從十二年前自願到東部的偏遠鄉鎮教書以來火車是他和家人相聚最重要的媒介他不得不一再面對火車站前的送別送老媽去火車站搭車回台北送一年兩三次旅行造訪的老妹上火車回新竹火車離站都會隱隱觸動他一段兒時的記憶想起慈和少言常在黑暗中獨坐沉思的父親當揮手道別的人影逐漸模糊走遠的時候他才噙著奪眶的淚水跨上單車,也將剩餘的孤獨一併吞嚥,讓拂面的清風拭乾他的淚痕

生日在九月初和年紀相差不到一歲的老妹勢必要在同一年入學老爸為了讓兄妹倆的入學時間錯開避免過度的比較以後也好負起照顧帶領妹妹的責任 費心安排他早一年讀小一週一到週五寄住在內壢鄉下的摯友家直到一個多月之後才轉學回台北

那時剛滿六歲的他是班上年紀最小的一位雖然跟著伯伯家的大哥二哥去學校仍有許多的不適應,而跟家人分開或許是最大的障礙。週六中午爸爸搭火車接他回台北一家團聚週日晚餐之後再搭火車送他去內壢在他六歲的心裡幾乎要把搭火車跟分離畫上了等號即使跟伯伯家的三兄妹可以玩得很瘋每次爸爸要從內壢回台北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賭氣哭得很慘或者消極地躲起來以為這樣就可以拖延爸爸留在內壢陪伴他不必搭火車北上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又在伯伯家躲起來不讓爸爸回去爸爸叫了他好幾次他故意不出聲直到爸爸不得不出去趕晚班的火車聽見爸爸出門他也跟著出門了在巷弄中遮遮掩掩東躲西藏遠遠地跟著爸爸來到火車站他看見爸爸在火車站前張望焦急地打電話去伯伯家爸爸要進剪票口了還一直回頭看著車站門口他目送爸爸剪票了上了月台還心事重重地望了望剪票口他心急了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滾落爸爸上了火車擠進十分擁擠的普通車車廂爸爸顯得憂慮神情凝重他焦急地在剪票口外望著爸爸他開始大聲哭叫著:「爸爸爸爸帶我回去台北!」可是距離太遠了爸爸聽不見爸爸大概也沒料想到只有六歲的他會自己摸到火車站去終於火車在他的哭喊中離站了車中的人影在決堤的淚水與加速當中模糊成一片他又自己摸索著路遇到出來找尋他的大哥二哥平安回到伯伯家爸爸返抵台北家也來電話確認了他的平安

中學時代循規蹈矩中些許的叛逆大學時代過於投入社團活動與老爸的疏離老爸或許是意識到父子情感的漸行漸遠還寫了兩封充滿關切文情並茂的家書他或許查覺老爸鬢角增添的白髮卻沒有注意到老爸一向清秀工整的筆跡開始出現了顫抖一直到大三結束前那個端午節老爸突然在採買糯米粽葉準備包粽子時病倒他才在一連串的自責當中醒覺對老爸長久以來的漠不關心一個多月之後意志堅強的老爸終究難敵病入膏肓在深夜睡夢中驟然辭世他的內心不斷陷入漫長的煎熬與悔恨

在他成長的過程最常做的一個夢就是在內壢火車站與老爸分別的場景尤其是老爸過世那晚跟老妹搭計程車趕去醫院緊握著老爸曾經溫暖的大手在急救無效之後永遠流逝的溫度就像是十五年前在內壢火車站目送著老爸的北上列車離去卻來不及跟老爸道別的重演

老爸去世之後他相信老爸一定會回來看他於是每天在家門口放一雙老爸生前的拖鞋他每天穿老爸留下的衣服晚上睡在老爸生前睡的那張床同一個位置剛開始他幾乎兩三天就要夢一次同樣的一個夢有時候夢到一半就驚醒有時候又是擋在剪票口外悽惻地哭喊著要跟爸爸回家要跟爸爸說再見而悵然醒來

老爸過世之後他突然如有神助或是幡然夢醒大四那年的學業史無前例地全拿了A

幾年之後即使同樣的夢要好幾個月才出現一次他仍然相信代表著老爸有回來

終於在好久不曾做夢之後有一年暑假回到台北的家某天一早醒來他眼睛發亮地跟老妹說:「爸昨天半夜有回來我夢見老爸了!」場景同樣是內壢火車站他同樣是那個東躲西藏不肯好好跟爸爸說再見的小男孩這一次他追到火車站擋在剪票口外爸爸已經上了火車他拼命對著站在擁擠車廂內的爸爸揮手聲嘶力竭地說再見而爸爸終於看見他了慈祥地微笑著揮手跟他道別叫他先回去伯伯家火車加速離站他熱淚盈眶他終於來得及聽話」,來得及跟爸爸道別他相信老爸特地回來也終於願意原諒他了那天早餐之後,他就收拾了小背包獨自上山去掃墓,他有多好多的話,要在跪著整理墓園的雜草時親口對老爸說。

之後很久很久他不再做同樣的夢

後記

幾年之內我試了很多次想寫下哥親口對我述說的事一面想起許多兒時的瑣事一面回憶著爸去世前後的細節總是很難下筆一面修改一面不住地大哭好幾回一下筆往往不知不覺寫得太細密也許親情本來就是很綿密很難理清的織錦後來決定捨棄許多片段寫成了文字之後心頭舒坦許多

如果夢的來由果真是源於潛意識在哥成長的過程不斷出現的離站之夢難道是潛意識裡他想回到那個曾經獨自留在車站目送爸乘火車離開的過去尋求對六歲時任性的自我的寬恕與安排他獨自留在伯伯家的爸和解而在爸過世以後哥仍不斷重複著同樣的離站之夢,顯然爸雖已衰老哥已成年在哥心目中哥永遠是那個望著爸腰桿挺直的背影的六歲男孩哥的潛意識仍在尋求爸的原諒甚至對於在爸生命的最終仍來不及正式與爸話別懷著許多缺憾幸而在無法數記的缺憾的離站之夢後最後一次的夢境哥終於來得及跟爸說再見爸也原諒了他在夢中達成了與爸的和解其實也達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回想這些過去最想說的兩個字是珍惜」。珍惜可以好好彼此對待的每一片刻別讓這些機會輕易地眼睜睜地流逝它們會是停留在我們心中真正的永恆

恭喜!

edelweiss | 15 元月, 2009 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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